前述,我們看到鄭鵬雲和王松轉折之際的所思,與此相聯結的、同為同時代的友人,亦可介紹鄭家珍。從鄭鵬雲登鼓山遙想台灣,或者諸多詩人登廈門鄭成功練兵之所遙想台灣,這些都顯示轉折年代裡福建、廈門與台灣除了朱熹所謂地脈相連的堪輿之學,還有更多人群移動的軌跡。

鄭家珍(1866-1928)為新竹東勢莊人,乙未轉折之際舉家內度,以教授漢學與堪輿寓臺八年(1919-1928),每年歲末返鄉省親。對於鄭家珍每年往返的心理他這麼寫道:

  客裡驚心又早秋,金山磺水足勾留。雪痕渺渺前鴻爪,雲氣依依古虎頭。

  廿載園林空夢蝶,半生落拓等閒鷗。東村桑梓重瞻拜,迴憶童年舊釣遊。

對於自己客居的定位,時間更迭讓他相當敏感,半生落拓等閒鷗」都隱含著身不閒、暗傷神的意興闌珊,個人努力都抵不過宿命和時局更變。詩題題為「重遊」,內容充滿舊地重遊的感嘆,運用「雪痕鴻爪」的典故,寫出重遊虎頭山的感觸,自乙未割臺內渡後,如今返臺已悠悠過了二十多年,感嘆自己虛度光陰落拓半生。情景再旁出寫回到家鄉之後,回憶起童年與舊遊一同垂釣遊玩的景象,慨嘆之情令人唏噓。自己身已老邁,以「客」為居,故鄉也充滿著不安定的情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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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首討論王松〈書憤〉,他面對晚清進入日治的生命典型,消極徒有悲憤(其他後期詩作,更有向日人交好的面向)。

同樣面臨異族統治的徐孚遠,卻存有誓死不降清,寧願身困厄島的局面。他的〈鋤菜〉頗令人懷抱著另一番感受:

  久居此島何為乎,惡溪之惡愚公愚。半畝稻田不可治,畦中種菜三百株。

  晨夕桔槔那得濡。沾塊之雨昨宵下,葉裏抽莖生意殊。

  烹菜沽酒卿自慰,西鄰我友亦可呼。只今十載在泥塗,南雲杳杳天路逋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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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前面鄭鵬雲〈竹枝詞〉(四首),見到詩人可愛調皮的一面,但或未可忘他〈登福州鼓山絕頂望臺灣〉以著詩人之心,眼見殖民地下的台灣局勢詭譎難辨,身遇十年劫火可憐紅」的遭逢之悲。

這樣的「劫火」意象是很多面對1895轉折年代的詩人所共有的身體感知,同樣出身新竹的詩人王松,有擁有類似的情感,他轉化以「家有兩姑」的狀態寫殖民地知識分子的無所依附:

  生逢割地亦徒憂,烽火連天尚不休。家有兩姑難做婦,國無一士覓封侯!

  安危於我何輕重,得失勞人問去留。大局不禁長太息,華夷從此是春秋。

  這首詩是王松最為著名的作品,足以見到他轉折年代的精神史變化。「家有兩姑難做婦,國無一士覓封侯!」這句「」與「覓封侯前者可以是丈夫的姊妹,但也可是丈夫的母親,如字面上家裡有兩個婆婆,媳婦很難做人。配上後者,已經跳脫王昌齡閨怨詩所指從軍遠征,謀求建功立業,封官受爵。因此整句翻譯起來,前句就不是單純的閨怨詩寫婆媳問題,是王松轉化的寫法,寫乙未割台之後的「書憤」,身為讀書人,以讀書人的視角,身分與眼所見,兩者間產生落差的悲憤。家有兩姑已經是台灣有兩個太陽的問題,日治與祖國心另讀書人難以釋懷,民安所措手足乎?這是台灣的處境,但國家(中國,清廷)竟無一個「士」願意跳出來承擔責任力挽狂瀾。但不知,王松的反省是否也包含自己,對比其他如張我軍前往中國尋求幫助、林子瑾和吳佩孚等人交好、甚至鄭鵬雲也有上京向肅親王拜謁的舉動,王松是否做過些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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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遊走於兩岸之間的鄭鵬雲,其身分認同非常漂浮,甚至他頗有利用這兩地遊走的移動性進行文化權利的取得。但他對於待了很長時間的新竹卻有非常童心與親切地描述,在其〈新竹竹枝詞〉四首:

  循例家家拜玉皇,半求名利半安康。不知案上司香吏,曾否分明達上蒼。

  端陽佳節約同遊,角黍堆盤自應酬。況是今年風景好,大家海口看龍舟。        

  盂蘭勝會鬥繁華,女伴娉婷傘半遮。絕似芙蓉初出水,一枝葉護一枝花。

  搓丸風俗紀閩南,淨手焚香祝再三。新婦背人拈一顆,當壚私自卜宜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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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開頭先以聯合報『原民抗日無立碑 「日方卻有17座」』這則新聞為楔子:

日據時代後期,日本為紀念對抗布農族的殉職警察,在此一區域設置至少十七個紀念碑,悼念其「功績」。「為什麼他們有,我們卻沒有?」高榮生說,布農族後裔看了用日本觀點書寫的紀念碑,會誤認為祖先是「鬧事的野蠻人」,不知祖先是為守護自己的土地起而抗日。

「為什麼他們有,我們卻沒有?」布農族喀西帕南事件的後裔這麼說道。是的,這個問題很值得被問。

但我們首先得注意,問題被追問起的「現在」這個時間點,如同霍布斯邦提醒我們「傳統」的被發明是「對新時局的反應,卻以與舊情境相關的形式出現,或是以類似義務性質、不斷重複的方式建立自己的過去;一邊是現代世界的經常性變動與創新,另一邊是在社會生活中盡可能維持現狀的企圖。」「現在」這個時間點正是所謂的「轉型正義」,知識無非是回應當下,但對於當下的急迫欲求,是否也陷入另一個「不見」?

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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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家與人民,國家與民間,大敘述與小敘述一直以來呈現對抗的姿態。當這樣的詰抗關係,去建構一套歷史,敷陳自我合理性化身的知識時,知識分子與書寫又在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,便成為本系列文章想要反饋的中心。

        於是我們先從劉禾檢討晚清民國的現代政體與國民開始,我們可以理解知識份子自古以來救國的蒼生大任,因此劉禾關注到魯迅寫的一系列作品無疑在建構著:辛亥革命、國民徒存幽靈般的民族想像,其策略性的操作,或許並不單單只向民族性,更指向「現代」國體仍未落實。因此「民間」、「國民」此一容器被賦予超乎水平的救國任務,但「國民」並不能立即跟上腳步,因此只能滑向藏汙納垢的器皿,其中一個關鍵點就是魯迅。因之魯迅挪用傳教士斯密思討論中國國民性的面子問題,已經超越斯密思的支那人氣質理論,而將自己對於國民性的矛盾情感導入,在中國現代文學中大幅改寫了傳教士話語。

  劉禾在該文中的總結,點醒我們知識生產當下的歷史痕跡的重要性,以及知識建構過程的健忘機制。她如此寓意悠長:

在我看來,問題的複雜性不在於文化與文化之間、國與國之間到底有沒有差異,或存在甚麼樣的差異。我們的困難來自於語言本身的尷尬,它使我們無法離開有關國民性的話語去探討國民性(的本質),或離開文化理論去談論文化(的本質),或離開歷史敘事去談歷史(的真實)。這些話題要麼是禪宗式的不可言說,要麼就必須進入一個既定的歷史話語,此外別無選擇。因此,話語實踐、知識的來龍去脈以及各種概念和範疇的運作,就不能不上升到理論研究的第一位。不然的話,知識將永遠跟我們捉迷藏。

這也意味著知識的健忘症,其中嵌入話語建構骨骸中的臨時、突出、目的性被斬斷,成為一套穩固、超然、真理性的東西。我們該指陳魯迅這類知識分子的霸道嗎?而這樣與民間為敵,或者試圖建構它者的行為,其實在台灣日本殖民時期的知識分子也存在著這樣的矛盾與情結。或許,更應該檢視的是這些文學特徵其實是某種批評實踐的產物,諸如文體、文本、形式、內部邏輯,往往潛伏著作家精神史與歷史現場互為辯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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遺民家學:兩個世代的故事             讀洪棄生〈將泛海入中華做〉

將泛海入中華作〉出自於遺民身份的洪棄生,洪棄生是個很特別的人物,不理解他的人,甚至會認為他性情很古怪。他出生於1866年,1895年日本殖民台灣,他由一個立志考科舉的清朝人,變成了日本異族統治下的殖民者,夢碎了,認同也模糊了,清廷/中國成為遙不可及的祖國,所以他反抗日警剃髮,直到日警剪掉他的辮子,他依然不留西式髮式,成為披頭散髮的一個「異人」。這樣徹底被遺忘、遺落、遺失的小人物,負隅頑抗擋身於時代巨輪之前。

說起改編自李喬小說《情歸大地》的電影「一八九五」,或許就可以體會1895這個時間點的重要了。在電影中,對長官唐景崧、丘逢甲、劉永福逃回中國,以客家子弟吳湯興、徐驤及姜紹祖為首,號召客家青年、佃農、土匪、閩南人所組成的義勇軍,使用菜刀、鐮刀為武器,孤立無援面對日本現代化軍隊。但他們面對到的是日軍實行「無差別掃蕩」,大屠殺行經的村落,最終首領之一姜紹祖被俘,諸多人死傷,面對後勤補給品不足等困境,讓電影中反覆浮現一種巨大的悲劇感。姜紹祖死前在監獄的牆下留下遺言:邊戍孤軍自一枝,九迴腸斷事可知;男兒應為國家計,豈敢偷生降敵夷。表述男兒最高價值並非是苟且偷生,而是保衛家園。「義軍」的壯志義勇,而「孤軍」的血淚孤獨則是一體兩面,這不僅是姜紹祖、吳湯興、徐驤等人的經驗,更是他們家人的心聲。像是被遺棄一般,無所依托,這也是洪棄生溫燙的生命史。

王德威如此定義著他的「後遺民寫作」,他這樣敷衍著:餘生,意指「多」餘與「殘」餘,前者贅冗,後者不足,卻都暗示著歷史、社群,或個人主體的缺憾;餘生的記憶是事過境遷的記憶,逝者已矣,生者猶存,回憶成為突然卻又不得不然的追弔形式。當然,這群人的典型是朱天文、朱天心、駱以軍者流,真正專屬於台灣的「遺民」,洪棄生、林癡仙等人,總不被看見,更遑論殖民之始,避走廈門鼓浪嶼,遷居菽莊花園的林爾嘉此脈。

洪棄生於1922年夏天,由次子洪炎秋陪同,赴祖國遊覽,歷江蘇、浙江、安徽、江西、湖北、河南、河北八省。直至1923年,洪棄生於天津返台,次子洪炎秋獨自留在北京求學。這首詩〈將泛海入中華作〉寫於旅程伊始,他滿懷著孺慕之思看待這趟旅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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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間不是自然而是社會:讀賴和〈北上車中人滿苦無立錐之地即成(二首)〉

隨著關門的動作,我隨之獲得了一個新的時空。(胡晴舫〈超時空連結〉)

離家赴外地念書之始,交通工具由公車轉變成火車,但火車畢竟僅是返鄉、返校才會搭起。直至生命跨過另一階段,再轉換至台北念書,火車轉換成捷運,這樣的「超時空連結」的禁閉感,讓我恐懼不已。人們操守時刻表,會合、關門、放行、轉車,沒入地下,滑動手機,似乎我們也就區隔了地上歲月與地下隔壁的鄰人,心暗了。

公車、火車到捷運,意味著現代與生活的密切連結,因此知覺與世界感也旋及吹起了風暴。透過賴和的〈台北各工場報曉水螺之聲正在校起床時刻今復聽之萬感叢生〉寫就讀總督府醫學校時期,聽聞水螺響起,就慌張忙亂地開始一天的生活,就可以理解到近百年前的賴和與我們同樣的悲慘歲月:

曉夢三年已不驚,今朝重聽水螺聲。恍惚猶疑方檢點,匆匆下榻待先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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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走街先」──走路是一種反抗:讀賴和〈大嵙崁〉

走街仔仙  走街仔仙  替人看病走代先

街頭巷尾  走無停   透風落雨伊作前

        前面一首詩〈北上車中人滿苦無立錐之地即成(二首)〉介紹賴和搭火車的經驗,接下來,賴和選擇走路的方式,進行他的踏查民生與思索。從前面的介紹起,我們可以很熟悉賴和的說話腔調,很溫燙的、貼近庶民的、敘事力強的、反饋到自身的。所以外在與他自己,他選擇所見、寫下、再反饋到自己的實踐。

        我很喜歡走路,走路之於我而言,是可以全然放空,我喜歡看天空,天空有不同的姿態、神情、抑或說話腔調。而我也喜歡沿途的風景,路旁的孩子嬌態、頑皮、少女的裙襬、帥哥的吸睛、當然也有路邊推著小車翻找資源回收桶的阿嬤阿伯、還有會在熙來攘往的捷運站出入口或賣場門口販賣雜誌的街友老伯。我仍舊不喜歡台北,我看我的風景,我有我的心情,可以任意躲避、率性坦然,但其實我纖細地、窺視著他人,當然他人也窺視著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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